
超节点之战刚刚开始
去年年初,我就开始持续关注国产超节点。那时候,国内只要谈到超节点,大家首先想到的几乎都是昇腾。
到了今年年初,就有各种超节点开始在其他展会上展出,特别是这届的WAIC,情况更是变了。
华为、阿里云、联想、新华三、中兴通讯、燧原科技、东方算芯、清微智能都把超节点放到了展台的重要位置。昆仑芯、沐曦、摩尔线程、天数智芯、阡视科技也拿出了各自的产品或方案,曦智科技、壁仞科技和中兴通讯等联合打造的光跃方案,则把光互联带到了这场竞争中。
短短一年,超节点从少数厂商押注的前沿架构,变成了国产算力公司的集体选择。展台上的数字也越来越大:40卡、64卡、128卡、1024卡,甚至4096颗芯片。

看起来,大家都在证明自己可以把更多芯片连在一起。这反而带来一个问题:当超节点变得随处可见,它还有多少技术门槛?
先别急着比卡数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超节点,容易把它理解成更大的服务器,或者一组摆在一起的机柜。
这种理解只对了一半。
传统集群也能连接成千上万张计算卡,但每台服务器仍然有自己的内存和操作系统。计算卡之间交换数据,需要经过网卡、交换机和通信协议。模型规模越大,需要传输的数据越多,芯片等待通信的时间也越长。
这就像几十个人一起搬家。如果每个人都很强壮,但只有一部电梯,大部分时间仍然会耗在排队上。
超节点想做的,是把这部“电梯”拓宽。它通过更高速的芯片互联、更低的通信时延、更大的共享内存和统一的软件调度,让几十颗甚至上千颗芯片更接近一台大型计算机。
因此,判断一款产品是不是有价值的超节点,不能只看卡数,还要先弄清楚这个数字指什么。
40卡、64卡和128卡,通常描述一台服务器或者单个机柜里的计算规模。比如联想SuperPod 40以40张GPU为基本单元,强调标准19英寸机柜和400G RDMA网络;阿里云磐久AL128把128颗计算芯片放进一个超节点服务器,并兼容不同GPU、CPU和交换芯片。
1024卡往往已经跨过单个机柜,指由多个计算柜、交换柜组成的Scale-up域。华为Atlas 950 SuperPoD采用64卡单柜,通过柜间高速互联扩展到1024卡,并提供256TB统一内存地址空间。
清微智能RE81所说的4096,口径又不一样。它指的是基于TSMLink可重构算力网格互联的芯片数量,重点在于芯片间C2C直连和无交换机设计。
这些数字不能被放在同一条坐标轴上直接比较。有的代表单柜密度,有的代表Scale-up域规模,还有的描述整套互联系统能够覆盖的芯片数量。

名字相同,厂商解决的问题并不一样
超节点之间的差别,主要藏在互联、内存和软件三层。
互联决定数据在芯片之间移动得有多快。
华为强调灵衢互联,将芯片级、单板级和机柜级通信纳入统一协议;阿里云磐久AL128围绕AI训练和推理重构机内互联,同时为超节点之间预留大规模Scale-out带宽;中兴OEX采用正交架构,把计算节点和交换节点分开,便于系统扩展和更换不同芯片。
燧原云燧ESL64-O也使用正交互联设计,但其出发点是围绕自研AI芯片进行软硬件深度协同。清微智能选择可重构拓扑,光跃方案则尝试用光连接突破传统电互联的距离和功耗限制。
路线虽然不同,面对的都是同一个挑战:芯片数量增加以后,通信开销会不会吃掉新增的算力。
内存决定芯片拿数据时要等多久。
大模型训练过程中,不同计算卡需要频繁交换参数和中间结果;推理过程中,KV Cache会随着用户数量和上下文长度快速增长。算力很强,但数据送不过来,计算芯片仍然会空转。
因此,有的厂商强调统一内存编址,让不同芯片更方便地访问同一片数据;有的提高单卡和单柜的访存带宽;阡视科技则把KV Cache与多级存储放进超节点系统,试图降低大规模推理时的数据搬运成本。
硬件能力能否释放出来,最后还要看软件。
超节点对外宣传的通常是峰值算力、互联带宽和最大卡数,但用户真正需要面对的是另一组问题:现有模型能不能直接运行,算子是否齐全,任务中断后多久可以恢复。
这也是华为、阿里云这类全栈厂商的优势。它们可以同时调整芯片、互联、服务器、编译器和云平台,软硬件配合更深入。昆仑芯、燧原、沐曦、摩尔线程和天数智芯,也在围绕自研芯片建立各自的软件体系。
另一边,新华三、中兴和联想更强调开放与兼容。新华三UniPod S80000将多元芯片、标准化互联和整机柜交付结合在一起;中兴OEX提供多芯片组合能力;联想则强调标准机柜部署和现有数据中心适配。新华三公开资料将S80000定位于高通信开销的AI场景,并强调整机柜交付和液冷散热;中兴也在本届WAIC明确展出了OEX超节点。

哪种路线适合哪类用户?
技术路线最终要落到工作负载上。脱离模型、机房和业务谈超节点排名,意义不大。
需要训练超大模型、MoE模型的互联网公司和科研机构,会更关注Scale-up域的规模、统一内存、集合通信效率和长时间训练稳定性。全栈协同能力较强、软件栈相对完整的方案,在这类场景中更容易发挥系统性能。
对这类用户来说,最大卡数只是第一眼看到的数字。规模扩大以后,训练吞吐能提升多少,遇到硬件故障后能否迅速恢复,才会决定一轮训练究竟需要多少时间和成本。
Agent和高并发推理的需求不同。
这类业务会频繁读取模型权重和KV Cache,更在意低精度计算能力、访存带宽、首Token时延,以及单位Token的综合成本。电费、制冷和芯片利用率,都可能改变最终账单。
企业私有化部署又是另一套逻辑。
金融、制造、医疗和政务客户通常不会从零建设一座智算中心。他们需要考虑原有机房的供电和散热条件,已有模型能否迁移,运维人员是否熟悉,以及设备出现问题后谁来处理。
在这些场景中,标准19英寸机柜、风冷或液冷的灵活选择、多芯兼容和本地服务能力,可能比最大卡数更重要。联想、新华三和中兴强调的标准化、开放性和整机交付,也更贴近这类需求。
运营商和大型AIDC看得更远。它们采购的不只是一组机柜,还要考虑千卡、万卡规模下的供电、液冷、网络和统一运维。单柜性能只是整个项目的一部分,批量交付能力决定了超节点能否真正进入生产环境。
行业只是背景,工作负载、机房条件和软件能力,才会共同决定哪种超节点更合适。

门槛,藏在展台看不到的地方
超节点产品集中出现,说明相关供应链正在成熟。高速网卡、交换芯片、液冷系统、高压直流供电和整机柜设计,都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供应商参与。
做出一台能够点亮、运行演示程序的样机,确实比过去容易了。把它变成生产工具,仍然需要回答几个不太适合放在展板上的问题:真实模型能获得多少有效带宽,故障后作业多久能够恢复,软件版本是否稳定,设备能不能按期批量交付,最终的Token成本能否算得过来。
这些指标很难被压缩成一个漂亮的数字,却决定了一台超节点究竟是展品,还是可以连续运行数年的基础设施。
所以,超节点的门槛没有随着产品数量增加而消失。它已经从“能不能把很多芯片连起来”,转移到“能不能让它们长期、稳定、高效地像一台机器工作”。

去年谈国产超节点,昇腾几乎定义了这个品类。今天,昇腾依然是重要参照,但市场已经出现了更多答案。芯片、互联、内存、光通信和存储,各自成为进入超节点的入口。
选择增加当然是好事,但它也带来了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每家公司都在建设自己的芯片、互联协议、软件栈和开发环境。如果这些体系彼此无法兼容,国产超节点数量越多,市场也可能越碎片化。客户摆脱了对单一方案的依赖,却可能面对新的生态转换成本。
服务器产业之所以能够快速普及,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标准接口、通用操作系统和成熟的软件生态。用户可以更换处理器、网卡和服务器品牌,而不必每次都重新开发应用。
超节点目前还没有走到这一步。
未来的竞争,除了继续扩大Scale-up规模,也取决于谁愿意开放互联协议,谁能让应用更自由地迁移,谁能把故障管理、调度和运维能力沉淀为可复用的基础设施。
一种可能是,全栈体系依靠更深入的软硬件协同占据大型训练市场;另一种可能是,多芯兼容和标准化互联逐渐成为主流;不同架构也可能长期并存,在训练、推理、企业私有化和科学计算中各自找到位置。
现在还没有人能够提前写出答案。

结语
本届WAIC摆满超节点的展馆,证明国产算力已经有能力提供多种选择。但从“有得选”走向“选了以后不会被困住”,还需要更开放的标准、更成熟的软件,以及更长时间的真实运行。
去年我们关心的是,国产厂商能不能造出超节点。
今年更值得关心的,是这些看起来都很强的超节点,最终会连接成一个生态,还是变成一座座彼此隔离的算力孤岛。
下一届WAIC再看这些机柜时,真正值得统计的,或许不是又增加了多少卡,而是今天出现的这些路线,还有多少经受住了用户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