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每天约 2000 个航班的盈亏核算出发,讨论企业 AI 如何从“会回答”走向“能发现、能决策、能执行、能验证”。
最近参加了一场关于企业 AI 落地的架构师交流。分享中既有航空、汽车制造等大型企业项目,也有基于多 Agent(智能体)、Skill(技能)和 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模型上下文协议)构建数字员工的实践。
说明:本文受易自成老师在该场交流中的分享启发。航空成本与数字员工案例来自现场分享;“三流一环”、30 天落地路径与四层评估模型,是我在此基础上的二次分析和架构化总结。
两个小时的内容很多,但我整理之后发现,真正值得讨论的并不是某个工具有多少功能,也不是搭建了几个 Agent,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企业究竟如何证明,AI 不只是生成了一份报告,而是真的改变了业务结果?
这也是 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通常译作前线部署工程师或前沿部署工程师)与普通 AI 应用开发最明显的区别。FDE 不应只对“功能是否上线”负责,更要对业务结果是否发生可验证的变化负责。
本文同时结合 Palantir、Anthropic、MCP、A2A 与 WorkBuddy 的公开资料校正相关术语。案例数字沿用分享口径,重点用于说明方法,不构成对具体企业经营数据的独立审计。
读完本文,你将获得四个可复用的结果:
在某大型航空公司的航线效益项目中,管理者想解决的问题非常直接:
南京飞北京的某个航班,今天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表面上,这似乎只是做一张利润报表。
但当企业每天运行约 2000 个航班时,这个问题会迅速演变成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因为一趟航班的成本并不只有燃油和机组工资,还可能涉及:
分享中提到,相关成本项超过千项,计算规则甚至达到数千条。过去依赖 Excel(电子表格)处理时,不仅慢、容易出错,而且中间分摊过程难以追溯。
更重要的是,管理层需要的不只是月底关账后知道“上个月亏了多少”,而是希望在航线安排、运力投放和预算仍可调整时,就看到接近实时的成本与收益。
例如,当企业需要判断一架 A380(Airbus A380,空中客车 A380)更适合飞伦敦还是洛杉矶时,仅凭经验很容易变成“拍脑袋”。只有把飞机小时成本、维修、油耗、航路费用、客票收入等拆到足够细的业务单元,决策才有可计算的依据。
这个案例揭示了企业 AI 落地的第一个真相:
AI 的起点不是模型,而是一个能够被计算、被追溯、被比较的业务世界。
这个项目借鉴了 ABC(Activity-Based Costing,作业成本法)的思想。
它的基本逻辑并不复杂:
资源:资金、人力、设备、时间、系统
↓ 成本动因
作业:维修、开票、审核、拜访、订单跟踪
↓ 归集与分摊
成本对象:航班、订单、产品、客户、渠道企业不是因为“存在”而产生成本,而是在执行一个个作业时消耗资源。
开一次两小时的会议,会消耗参会人的工时、会议室、水电和管理成本;处理一张发票,会消耗财务人员时间、系统资源和复核成本;完成一次客户拜访,也会产生人员、交通、差旅和机会成本。
当企业能够为这些作业建立稳定的定义,就可以形成四类基础资产:
这四类资产的重要性,甚至高于最初选择哪个模型。
因为没有业务基线,就无法判断 AI 是否真正改善了结果;没有稳定的作业定义,Agent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对什么负责。
从架构角度看,这已经非常接近一个轻量级业务本体:对象是什么、对象有哪些属性、对象之间有什么关系、什么行为会改变对象,以及这些变化如何映射到价值。
很多企业 AI 项目的交付物仍然是:
这些东西可以证明“技术能运行”,却不一定能证明“业务有收益”。
一个面向结果的 FDE 项目,至少要回答五个问题:
问题 | 必须得到的答案 |
|---|---|
服务谁 | 具体岗位、团队或责任人是谁 |
改什么 | 哪一个业务对象、流程节点或作业项需要改变 |
现在怎样 | 当前成本、工时、错误率、周期和损失是多少 |
AI 做什么 | 识别、分析、决策、执行还是监督 |
如何验收 | 上线后哪个指标发生多大变化,谁来确认 |
例如,对财务审核场景,不能只写“使用 AI 提升效率”,而应明确为:
上线前:
- 月均人工工时:480 小时
- 平均处理周期:3.2 天
- 复核错误率:2.4%
- 单据平均处理成本:18 元
上线后目标:
- 人工工时下降 40%
- 处理周期缩短至 1 天以内
- 错误率下降至 1% 以下
- 单据平均处理成本下降 30%这里的关键不是数字一定要多漂亮,而是必须存在一条可验证的因果链:
AI 能力投入
↓
具体作业方式改变
↓
成本、效率或风险指标变化
↓
业务价值被确认换句话说,FDE 的核心交付物不是“Agent 已上线”,而是:
某个明确的业务对象,在可控边界内,因为 AI 的介入产生了可度量的变化。
将分享中的航空成本、数字员工、多 Agent 与业务执行过程重新组合后,我认为可以归纳为一套“三流一环”架构:
数据流(Data Flow)
↓
智能体流(Agent Flow)
↓
工作流(Workflow)
↓
反馈环(Feedback Loop)
└──────────────→ 反向优化数据、规则、Skill 与 Agent数据流负责回答“发生了什么”。
企业可用的数据通常来自 ERP(Enterprise Resource Planning,企业资源计划)、OA(Office Automation,办公自动化)、CRM(Customer Relationship Management,客户关系管理)、数据库、文件和 Excel。
但只接入业务单据还不够。企业 AI 至少需要区分四类数据:
数据类型 | 典型内容 | 作用 |
|---|---|---|
主数据 | 客户、供应商、产品、组织、员工 | 定义业务对象 |
交易数据 | 订单、发票、收付款、库存移动 | 说明发生了什么结果 |
过程数据 | 审批节点、处理时长、状态变化 | 说明事情如何发生 |
行为数据 | 拜访、沟通、操作、干预记录 | 支撑根因分析与责任追踪 |
很多传统 ERP 拥有较完整的主数据和交易数据,却缺少过程与行为数据。例如,销售拜访在线下完成,没有形成可追踪记录;异常处理依赖口头沟通,没有进入系统。
这时即使模型再强,也只能看到结果,无法稳定判断原因。
智能体流负责回答“谁来理解、分析和决策”。
分享中的实践采用了“一个主理 Agent + 多个专业 Agent”的组织方式:主理 Agent 负责理解意图、拆解任务、分派工作、交叉验证和汇总;专业 Agent 分别负责成本、预算、盈利、风险或数据分析等具体职能。
这种设计的重点不是 Agent 数量,而是职责边界。
一个可持续运营的数字员工,应当满足三个条件:
这可以称为“最小自治单元”。它类似软件架构中的高内聚、低耦合,也类似组织设计中的岗位说明书。
如果一个 Agent 同时负责财务、销售、法务、采购和人力,并挂载数百个工具,它看似无所不能,实际会带来工具选择错误、上下文污染、权限失控、Token 成本上升和评估困难。
更合理的做法是建立一张角色—能力—工具矩阵:
数字员工 | 核心职责 | 可用 Skill | 可调用工具 | 禁止行为 |
|---|---|---|---|---|
主理 Agent | 意图识别、任务编排、结果汇总 | 任务拆解、报告整合 | 只读全局工具、调度工具 | 不直接修改核心业务数据 |
成本 Agent | 成本估算、差异分析、预算预警 | ABC 分摊、根因分析 | 财务查询、成本模型 | 不发起付款 |
盈利 Agent | 产品、订单、客户盈利分析 | 收入成本匹配、ROI 评估 | 销售与财务查询 | 不调整价格 |
执行 Agent | 按审批结果发起业务动作 | 流程发起、通知、写回 | OA、ERP 受控写入接口 | 未授权不得写入 |
MCP 可以为 Agent 提供访问数据、工具和工作流的标准接口;当不同团队、不同系统或不同厂商的独立 Agent 需要跨网络协作时,才需要进一步考虑 A2A(Agent2Agent,智能体间通信协议)。
协议不是越多越好,关键是边界是否清楚。
工作流负责回答“接下来真正做什么”。
企业 AI 最容易停在“发现问题并给出建议”这一步。例如,系统发现一笔长期挂账、一个预算即将超支,或者某个产品持续亏损,然后生成一段分析文字。
但企业真正需要的是:
例如,系统判断销售部门预算将在四天内超支,同时发现人力部门存在可调拨余额。真正的闭环不是输出“建议调拨预算”,而是生成一张预算调拨申请,由授权人确认后进入正式工作流,并在执行后重新计算预算预测。
因此,数字员工不是一个更聪明的聊天框,而是企业工作流中的一个受控参与者。
反馈环负责回答“刚才的判断是否有效”。
假设系统反复推荐某类作业进行 AI 自动化,但实际 ROI(Return on Investment,投资回报率)持续为负。一个没有反馈机制的系统会继续输出同样的建议;一个具备反馈环的系统则应当:
需要强调的是,“自我进化”不等于允许模型自行修改生产规则。企业场景中的正确做法通常是:
AI 发现模式并提出候选,人类审核并授权,系统完成版本化更新和回归验证。
多 Agent 很容易成为演示中的亮点,但它会引入额外的任务协调、上下文传递、结果冲突、Token 消耗、延迟和评估成本。
因此,架构选择应从任务性质出发:
任务类型 | 更合适的实现 | 原因 |
|---|---|---|
规则明确、步骤固定、风险较高 | 确定性工作流 + 规则引擎 | 稳定、可审计、易回放 |
单一领域、需要一定推理 | 单 Agent + 少量工具 | 架构简单,成本可控 |
多领域协作、路径无法完全预设 | 主理 Agent + 专业 Agent | 适合动态拆解与交叉验证 |
跨系统、跨组织的独立智能体协作 | A2A + 权限与契约治理 | 适合服务化和跨边界协同 |
在分享中的实践里,WorkBuddy 被作为专家、Skill、MCP 和多 Agent 组合的承载平台。这个选择可以提升原型与交付效率,但真正应当沉淀的资产不应只存在于某个平台的聊天记录中,而应包括:
这样,底层模型或 Agent 平台升级时,业务能力才不会被完全锁死。
企业启动 AI 项目后,经常会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不是模型不会分析,而是关键数据从未被记录。
要判断一个客户为什么流失,需要客户接触、销售拜访、报价调整和服务响应记录;要判断订单为什么延期,需要排产、物料、审批、异常处理和责任交接记录;要判断成本为什么超支,需要知道哪个作业、在什么时间、以什么资源完成。
如果这些过程仍在线下发生,AI 就会遭遇“数据断层”。
这意味着企业 AI 项目往往同时承担两项任务:
所以,AI 就绪度不只是“有没有知识库”或“有没有大模型账号”,还应包括:
某种意义上,AI 是企业数字化成熟度的一面放大镜。过去可以被人工经验掩盖的数据问题、流程问题和职责问题,在 Agent 开始执行任务时都会集中暴露。
结合分享中的交付节奏,我将一个小型 FDE 项目整理为四周路径。它不是适用于所有企业的固定工期,但可以作为控制范围、尽快获取证据的参考。
本周的交付物不是 Agent,而是一页式问题定义和基线报告。
本周目标是证明:系统能否稳定识别问题,而不是只在演示样本上表现良好。
本周目标是从“会分析”进入“能协助执行”。
项目能否继续,不应由演示效果决定,而应由数据决定。
如果一个需求同时存在以下问题,就不适合直接进入 Agent 开发:
“暂时不做”也是 FDE 的专业结论之一。
企业 AI 落地同时涉及业务、数据、模型、系统集成、流程、权限和组织协作。要求一个人长期包办全部工作,风险很高。
更现实的做法是一支小团队覆盖五类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 FDE 不能被简单理解成“会写 Prompt 的实施顾问”或“懂业务的程序员”。它更接近一种工作方式:工程师进入真实业务现场,为结果负责,同时把现场经验沉淀为可复用的产品能力。
数字员工不能只用“回答得像不像专家”来评估。
只有任务指标、业务指标、治理指标和经济指标同时成立,数字员工才有资格进入企业核心流程。
企业 AI 的成熟度可以粗略分为五个阶段:
聊天工具
→ 知识助手
→ 分析助手
→ 数字员工
→ 决策与执行闭环从聊天工具到分析助手,模型能力非常重要;从分析助手到数字员工,工程和业务设计开始成为决定因素;而从数字员工走向决策与执行闭环,真正困难的是数据、流程、权限、责任和反馈。
回到开头那趟航班。
一个聊天机器人可以解释航空公司有哪些成本;一个分析助手可以读取报表并指出异常;一个数字员工可以持续核算每个航班的收益;但只有当系统能够进一步回答下面的问题时,AI 才真正进入企业运营:
所以,FDE 真正交付的从来不只是一个 Agent。
Agent 只是载体,业务对象是骨架,数据是血液,工作流是手脚,反馈与评测才是神经系统。最终被交付的,应当是一个能够持续产生并证明价值的闭环。
最后也想留下一个问题:你所在团队的 AI 项目,目前停在“能回答、能分析、能执行、能验证”的哪一层?真正卡住你们的,是模型、数据、流程,还是责任边界?
原创声明:本文系作者授权腾讯云开发者社区发表,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如有侵权,请联系 cloudcommunity@tencent.com 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