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很多企业都在谈本体论,但大家谈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有人说的是数据治理,有人说的是全量建模,有人说的是知识图谱。Palantir把ontology放在整个产品架构的核心位置,它的CEO Alex Karp在法兰克福大学师承哈贝马斯的批判理论传统——一个哲学科班出身的人做了这个选择,不是拿名词装门面。
要理解Palantir的本体论到底是什么,得先回到源头: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人,为什么要搞出"本体论"这个东西?
一切都在变,那我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山会倒塌,水会涨落,花会枯萎,人会死去。
古希腊人面对的世界跟我们一样——万物都在变。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河水一直在流,第二次踏进去的水已经不是原来那些水了。如果一切都在流变,那任何知识都只是某个瞬间的快照。但人类显然是有稳定知识的——我们能造船、能航海、能预测日食。
古希腊人的回答很坚决:变化背后一定有某种不变的东西。找到它,才能建立可靠的知识。
那这个"不变的东西"是什么?
泰勒斯说是水——万物从水中生,复归于水。毕达哥拉斯说是数——音乐的和谐源于弦长的数学比例,天体的运行遵循数的规律。欧几里得认为是形——他写了《几何原本》,从五条公理出发,用纯粹逻辑推演导出整个几何学体系。
从水到数到形,每一轮回答都更抽象、更远离感官经验。古希腊人在不自觉地做一件事:把追问的对象从"具体的物质"转向"抽象的结构"。这个方向一旦确立,就停不下来了——既然抽象结构比具体物质更"根本",那有没有一种比水、数、形都更根本的东西?
到柏拉图这里,追问又深了一层。
王东岳在《西方哲学基础综述》课程中举过一个很直觉的例子:我们看到红色的花、红色的纸、红色的墙。"红"好像无处不在——但你找不到一个独立存在的、纯粹的"红"。花枯了红就没了,纸烧了红也消失了。可问题是:如果"红"不能独立存在,我们凭什么把完全不同的事物都叫作"红色的"?
柏拉图说:存在一个独立于所有具体红色事物的"红本身"——理念(Idea)。具体的红花、红纸不过是对"红本身"的分有和模仿。真正实在的不是我们眼睛看到的这些具体事物,而是那个我们看不到、只能用理性去把握的理念世界。俞宣孟在《本体论研究》中指出,柏拉图的理念论可以视为西方哲学史上第一个本体论的雏形。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玄,但它回应的问题是实在的:为什么我们能用一个概念统摄无数不同的具体事物?为什么分类是可能的?为什么语言能够工作?
亚里士多德不同意老师的答案——不存在一个悬浮在天外的"红本身"。但他把追问的方向做了一个关键调整。
从泰勒斯到柏拉图,追问了两百年"万物背后不变的东西是什么",每个人答案不同,争不出结果。亚里士多德换了角度:当我们说一个东西"是"红的、"是"一匹马、"是"善的,这个反复出现的"是"字,它本身意味着什么?
他说,有一门学问,专门研究"是者之为是者"——不研究某种特定的存在者,而是追问一切事物之所以能够"是"的最普遍条件。这就是本体论。
俞宣孟在书中做了一个重要澄清:ontology的ont来自希腊文on,是动词to be的变化式,所以ontology本义是关于"是"的学说,不是关于"本体"的学说。中文译成"本体论"容易误导——让人以为在研究"世界由什么构成",但那是宇宙论的事。本体论追问的是"是"这个最普遍范畴本身的逻辑结构。
"是"有什么好研究的?但仔细想——"是"是我们能用的最普遍的词,一切存在的东西都"是"某某,甚至虚构的概念也可以"是"勇敢的。"是"包容一切"所是",外延最广,内涵最小。正因如此,它成为哲学家构造逻辑原理体系的起点。
古希腊人面对万千变化,追问"变化背后不变的结构是什么"。今天一个企业面对的处境一样——每天成千上万条数据在流动,订单在产生,库存在波动。这些变化是随机的吗?不是。背后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你的业务世界里有哪些基本实体、它们之间什么关系。
能不能从变化中提取出这个不变的结构,然后用它来理解和驱动变化——这恰好就是Palantir的ontology在做的事情。
下一篇,我们来讲Palantir从哲学本体论中到底继承了什么,又改造了什么。
---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