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市那天,智谱的股票涨了百分之十三点三五。
但在半年前的某个下午,张鹏是拄着拐杖走进访谈间的。右腿摔断了,刚刚从机场直接赶来。张小珺看着他坐下,把拐杖靠在一旁,第一句话问的是,疼吗,他说还好,习惯了。

这画面挺荒诞的。一个即将成为全球大模型第一股的人,一条腿打着石膏,坐在那儿聊未来。聊的不是怎么赚钱,是怎么造一个脑子。
2026年1月8号,智谱在港交所挂牌。发行价116.2港元,半年后涨到过2980港元,市值一度飙到1.27万亿港元。什么概念,超过小米,超过美团,仅次于腾讯和阿里。
所有人都在算这个账。一千多倍的市销率,到底值不值。有人说这是泡沫,有人说是未来。但少有人注意到,敲钟之前那个拄拐杖的人,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张鹏在上市前对张小珺说了一句话,他说,别人敲钟,我们归零。
这不是装姿态,这是他的真实状态。敲完钟那天,智谱内部发了一封信,说要全面回归基础模型研究,全力冲击下一代模型。别人上市是终点,他们当作起点。
你看,同样是敲钟,心态完全不一样。

张鹏的履历简单到离谱。1998年进清华,就没离开过。本科,硕士,博士,毕业以后在计算机系知识工程实验室工作。他在那儿待了二十多年,一直干人工智能相关的事。
2016年是个转折点。那时候上一波AI企业已经很成功了,做计算机视觉的,做自然语言处理的,但张鹏觉得,天花板到了。那些方法做不到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只能叫感知智能。看,听,识别,但不懂。
他和团队提出了一个新词,认知智能。这不是AGI,但它是下一步。理解,推理,规划,这些才是人脑真正厉害的地方。
2019年,公司成立。一开始做的业务叫科技情报,帮大公司预测未来三到五年哪些技术会成为热点。用模型做,而不是靠专家堆人堆时间。那时候也挣钱,但一直在亏。
真正的分水岭是2020年。GPT-3发布,张鹏请了中科院院士张钹来座谈。张钹评价非常高,说这是里程碑式的进步,新的范式。但也提了一个担心,GPT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从那时候开始,张鹏团队全力扑向这个方向。他们研究BERT和GPT到底有什么区别,BERT是双向注意力,本质是个填空机器人,GPT是单向注意力,本质是个蹦词器。然后他们琢磨,能不能把两者优势合起来。
这就是GLM的由来。2021年算法成熟,既能做填空,也能做续写,训练稳定性还更好。
但真正的豪赌在2022年。要不要像GPT-3那样,花千万级人民币训练一个千亿参数模型。千万级,对于一家初创公司,不是小数目。搞砸了,公司可能直接没了。
团队里科学家起了关键作用。GLM的研究积累让他们有信心,性能不会差,钱不会打水漂。大半年时间,从2021年底干到2022年七八月,模型出来了,还开源了。
但投资人听不懂。这是什么,怎么赚钱,怎么商业化。甚至有投资人说,大环境这么差,你们把估值降一半吧。
那是挺艰难的一段时间。直到2022年11月,ChatGPT上线,全世界疯了。张鹏说,赌对了。第一赌对了,第二这条路走下去,有很光明的前景。

2023年,百模大战来了。圈内圈外全进来了,资本疯狂涌入。张鹏的感受很复杂,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焦虑。
他怕的是,大浪过后一地狼藉。市场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塌掉之后很难回来。
但在所有人都疯狂做C端,做APP,砸钱拉用户的时候,智谱做了一个反常识的选择,主攻B端。
张鹏算过一笔账。他们也做了智谱清言APP,也投过流。结果发现用户的使用曲线很有意思,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一点到五六点,晚上很少。跟上班上学时间完全重叠。算完ROI,很不合算。
中国C端市场的付费意愿太差了。做toC最后必然陷入倒贴,引流,补贴,让用户白薅羊毛的状态。
toB不一样。故事没那么性感,账没那么好算,但相对稳定。而且作为技术出身的人,他们对技术本身的理解更深,能用更少的人,更短的周期,达到更好的效果。这就是溢价空间。
另一个反常识的选择是开源。智谱很早就坚持开源,用极为宽松的MIT协议,允许用户不受限制地使用,修改,甚至商用。2022年8月,ChatGPT还没上线,他们就开源了GLM-130B,全球首个开源中英双语千亿级模型。
开源带来了什么。2025年,智谱产品覆盖全球218个国家和地区,超过400万中小企业和开发者共建生态。开发者习惯了GLM的高性能,深度集成到工作流,自然会在生产环境里付费调用API。
但DeepSeek的彻底开源,给了智谱一记重拳。很多客户开始把开源和免费划等号,问,你都开源了,为什么还收我钱。
张鹏怎么办。只能用时间证明。很多客户自己尝试部署,找外部团队帮忙,过了一段时间,大部分人又掉头回来了。因为DeepSeek不提供商业化服务,部署了也没法跟内部系统整合,这需要很专业的服务和人来做。
这场冲击逼智谱做了一次深度反思。结论是,强化学习这块下的力气还不够,工程优化可以做得更极致,更底层,下一个范式的探索应该更大胆地去想象。
张鹏还提了一个特别硬的观点,他不喜欢所谓的曲线救国。先找个确定性的市场商业化路径,挣回大笔钱,再投入追求AGI,他觉得没必要。
信仰这个东西,想要坚持下去本来就很难。很容易忘记原来坚持的东西。从技术角度看,也不是某个单点突破了,就能真正帮助到AGI的实现。
张鹏说,智谱的本质用一句话就能解释,让机器像人类一样思考。
他把AI发展分成五个阶段。第一阶段预训练,从海量数据中学习世界知识。第二阶段对齐与推理,把知识和用户意图对齐。第三阶段自我学习,模型不再只从数据中学习,而是通过自我探索发现新知识。第四阶段自我认知,AI能对自己的行为和决策作出解释。第五阶段意识智能,AI融入组织,成为人类的伙伴,同事,甚至独立构成组织实体。
目前人类走到第三阶段。AGI还在远方,但张鹏认为2027年可能开始具备AGI的能力,造出一个脑子,能跟世界交互,交互结果反馈回来变成强化信号,立刻接受信号再学习修改模型,形成闭环。
理性的判断可能需要五年,八年。但他永远不忘记,目标就是AGI。
张小珺问他,如果能在历史书上留下一句话,你希望是什么。
他说,智谱是AGI历史上的先行者。
这不是一个上市公司CEO该说的话。上市公司CEO应该说增长,说利润,说市场份额。但张鹏说的是,做一家实现了AGI的公司,和做一家利润很高的公司,我当然选实现AGI。而且我相信,如果我们能实现AGI,仅从商业化来说,也会是一家伟大的公司。

张鹏的硕士导师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一直都记得。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哪怕你在海上漂着,有一块木板从眼前飘过,你也要扑腾两下才能抓住。
精准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很难,不可能有针对性地准备。那什么叫做好准备。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持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不要懈怠,不断积累,沿着你认为正确的路走下去,而且不被噪声干扰。当机会来的时候,你就有能力去抓住它。
这个拄着拐杖去敲钟的人,敲完钟又拄着拐杖回去继续干活了。没有庆祝太久,因为终点还很远。别人看的是股价,他看的是一条漫长的,不回头的路。
这条路能不能走到,没人知道。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在这个所有人都急着变现的时代,还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可能要等五年,八年的目标,继续赌下去。这本身就值得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