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珺独家对话姚顺宇：物理学家的小疯时刻

一

清华物理系毕业的博士跑去搞AI了。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直接进了Anthropic，然后又跳到了Google DeepMind。

这件事本身就够荒诞的。

姚顺宇本科学的量子物理，博士搞的是理论高能物理，研究方向是量子引力和量子信息扰乱。这种履历放在任何一个科技公司都算得上异类。

硅谷有两个Yao Shunyu。

一个是姚顺雨，前OpenAI研究员，去年跳槽去了腾讯担任首席AI科学家。另一个是姚顺宇，也就是今天的主角，2025年从Anthropic转投Google DeepMind。

两个人是清华同届毕业生，甚至连名字都只差一个字。

第一次见面，姚顺宇就这么对我说：我在这个行业又没有什么导师，又没有什么旧友，我当然想喷谁喷谁。

这副茶色眼镜会随光线变化而改变颜色。和他的人一样，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锋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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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物理学家转行做AI，听起来像是一个跨界创业故事。但姚顺宇自己说得更扎心。

博士期间对自己学到很多东西、成长很大。但于这个世界，没有产生什么贡献。

高能理论这个方向，足够难。难到实验完全追不上。没有实验就没有客观评价标准。行业进步靠什么？靠数学的自洽性，靠领域内老登的主观判断。

在那个领域待时间越长，就越觉得这件事蠢。人这一辈子也没多长，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伺候老登身上？

这句小疯言论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

他给自己买了一个大教训：要做有比较客观评价标准的事，要做对这个世界能够产生影响的事。

本科期间在凝态物理领域做出突破性贡献，首次在国际上给出非厄米系统的拓扑能带理论。博士却落寞收场。外界看履历光鲜亮丽，内部冷暖自知。

一旦有了这么一个小的圈子，你知道他们的评价标准之后，做得好是很容易的。哪怕不认可这个标准，你是可以达到的。

但骗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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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2024年10月，姚顺宇加入Anthropic。

那时候公司强化学习团队只有10个人。他选择加入Horizon团队，做大规模强化学习研究。

那时候o1还没发布。没人知道该怎么做。

大部分人都不太知道怎么做，因为o1还没发布呢。他回忆说，大体上知道，但是有很多细节需要仔细去研究。

面试题不难，但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准备。就去把能找到的课自己学了一遍，能做的作业做了一遍。自己手搓了一套Andrej Karpathy的nanoGPT。

就这么去了Anthropic。然后参与构建了强化学习基础团队，负责了Claude 3.7 Sonnet框架以及Claude 4系列背后的基本强化学习理论。

物理背景给他带来了什么？

硬实力上没什么帮助。纯工具性的技能上来说，从物理到AI的转化，是非常非常少的。

但性格上有。做物理的人更想刨根问底，更想理解一个事，更想做事很系统。理论和实验不分家，就像18世纪的物理学。

AI就像那个时代的物理。你有一个想法，可以用数值去验证。这个数值在AI里面，可能就是训练一个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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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离开Anthropic的原因，他说得很直接。

对Anthropic的一些价值观和方向有不同看法。但具体细节不方便透露。

去年9月，姚顺宇加入Google DeepMind。参与Gemini 3 Deep Think的深度推理架构设计与关键能力突破。

关于Scaling Law，他说这是经验规律，不是科学规律。就像18世纪的热力学定律，当时被发现的时候也是经验规律，后来才慢慢变成科学规律。

AI这个事，本来也不太需要脑子。真的不太需要脑子。我觉得都是一些本科生就能干的活。

这句话说出来估计会得罪不少人。但他的意思其实是，这个行业最重要的特质，就是靠谱，做事细，对自己做的东西负责任。

那他怎么看现在火热的智能涌现这个概念？

这个话本身就不太科学，自然也没法用科学的话来表达一个不科学的事。

对他来说，智能涌现更多是一种主观感觉，而不是客观现象。以前语言模型只能做某一个方向的事，比如只能翻译、只能做分析。现在模型好像可以做所有的事了。这更多是技术上的涌现，而不是行为上的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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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AI个人英雄主义时代已经过去了，所以也没有什么英雄，有时候甚至觉得旧时代英雄有点蠢。

这句话够不够小疯？

他紧接着说，现在大家都是冲浪的人。本质上是那个浪，而不是你那个冲浪的人。

个人英雄主义的叙事正在退潮。Scaling Law逐渐失效，AI产业正在经历一场变革。真正能给AI带来突破的，或许反而是那些懂得用集体协作来推动技术进步的人。

在Anthropic的时候，他学到一件事：这确实是个集体主义的事。过去能撞到机会的人没有那么多，所以市场上比较稀缺。但另一方面，对人的炒作也有点过分了。

你不用太担心因为自己的观点而惹到什么人。只要你的观点是自洽的，不是随便喷人，你是有一套自己的理解。最终你在这个领域做的怎样，是有客观评价标准的。大家是会尊重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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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录制这期节目的时候是2026年3月。

距离录制完，世界又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变化。Meta对Manus的收购被撤销，Cursor可能被SpaceX收购，xAI将终止独立运营并入SpaceX。

AI的世界变化太快，快到让人应接不暇。

姚顺宇戴的那副茶色眼镜在室内是深色的，到了窗边又会变浅。他看起来不像典型的nerd，有时候甚至会让你猝不及防，突然发表一点小疯言论。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伺候老登身上？这句在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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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笑完之后，他说了一句更认真的话。

我自己对那个事没那么重要。我很幸运，有机会在那个时候加入了一个重要的项目，做了一些事。

这是物理学家的小疯时刻。也是集体主义时代的英雄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