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荐读文献 Sun Y. et al. Discovery of TYR inhibitors from de novo molecular generation to dual-track lead optimization: “Competition” between AI and chemists. Science Advances, 2026, 12, eaeg0376. DOI: 10.1126/sciadv.aeg0376
过去几年,AI 药物设计领域有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
AI 生成的分子,是否真的能够进入真实药物发现流程?
很多 AI 分子生成研究往往停留在计算层面: 模型生成了一批分子,对接打分看起来不错,ADMET 预测也似乎可以,但这些分子是否能合成、是否有真实活性、是否安全、是否能够在细胞甚至体内模型中产生作用,往往缺乏系统验证。
这篇 Science Advances 文章的价值在于,它没有停留在“AI 生成分子”的概念展示,而是完整走完了一条从 AI 从头分子生成 → 真实合成 → 酶活验证 → 先导化合物优化 → 细胞安全性评价 → 细胞抗黑色素实验 → 斑马鱼体内验证 → 代谢稳定性评估 的实验闭环。
更有意思的是,作者并没有简单宣称“AI 战胜药物化学家”,而是设计了一个非常值得讨论的“双轨优化”框架:
这使得文章不只是一个 TYR 抑制剂发现案例,更像是一场关于现代药物发现范式的实验:
AI 与药物化学家到底是竞争关系,还是协同关系?
文章给出的答案非常清晰: AI 擅长探索未知化学空间,药物化学家擅长提高分子的确定性、可解释性和可开发性。未来药物发现的关键,不是 AI 替代专家,而是 AI 与专家共同构建高效闭环。
这篇文章聚焦的靶点是 酪氨酸酶(tyrosinase, TYR)。
TYR 是黑色素合成过程中的关键限速酶,参与催化 L-tyrosine 到 L-DOPA,再到 dopaquinone 的氧化过程。黑色素异常沉积与多种色素沉着问题相关,例如黄褐斑、老年斑、炎症后色素沉着等。
目前常见的 TYR 抑制剂包括:
这些分子虽然已有一定应用基础,但普遍存在活性有限、稳定性不足、安全性争议或临床适用性受限等问题。因此,开发更高效、更安全的新型 TYR 抑制剂仍然具有重要意义。
从药物设计角度看,TYR 也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靶点。其活性中心含有双铜离子,并由多个组氨酸残基配位,这意味着有效抑制剂不仅要有合适的结合构象,还需要能够适配金属中心附近复杂的电子环境和空间环境。
因此,TYR 抑制剂发现并不是简单的“找一个能结合口袋的分子”,而是一个同时涉及 金属配位、氢键网络、疏水作用、理化性质、细胞安全性和皮肤相关药效 的多目标优化问题。
这正适合用来检验 AI 药物设计能否真正参与复杂的先导化合物发现与优化。
这篇文章的整体研究逻辑可以概括为:
TYR 三维结构
↓
强化学习驱动的从头分子生成
↓
筛选并合成 28 个 AI 生成分子
↓
发现初始 lead compound:AI10
↓
发现问题:AI10 活性较好,但细胞毒性偏高
↓
围绕 AI10 进行双轨优化
↓
专家引导优化:57 个衍生物
AI 驱动优化:32 个衍生物
↓
酶活、细胞安全性、细胞抗黑色素、斑马鱼体内验证、代谢稳定性评价
↓
得到代表性候选分子 AI10-m15、AI10-m52、AI10-a2这条路线非常值得关注,因为它体现了一个真正可信的 AI 药物发现流程: AI 不只是生成分子,而是嵌入到了真实药物化学闭环中。

作者首先构建了一个基于强化学习的分子生成框架。
在这个框架中,分子生成过程被形式化为一个 马尔可夫决策过程(Markov decision process, MDP):
模块 | 含义 |
|---|---|
状态空间 | 当前分子结构 |
动作空间 | 可选反应模板或构建块 |
环境反馈 | 虚拟反应、分子对接、性质评估 |
奖励函数 | docking score、药物相似性、合成可及性等 |
优化目标 | 生成既可能有活性、又具有合成可行性和药物样性质的分子 |
与传统“自由画分子”的生成模型不同,这里的强化学习模型引入了反应模板、片段库和合成可及性约束,因此更接近真实药物化学场景。
作者进一步使用了动态片段库、分子指纹聚类、多样性惩罚、合成复杂度权重和 Monte Carlo tree search 等策略,避免模型反复生成高度相似的结构,同时提升探索效率。

最终,模型生成并筛选出一批候选分子。作者从中选择并合成了 28 个 AI 从头生成的化合物,命名为 AI1–AI28。

这些分子主要分为三类骨架:
系列 | 化合物编号 | 结构类型 |
|---|---|---|
Piperazine derivatives | AI1–AI15 | 哌嗪类 |
Piperidine derivatives | AI16–AI18 | 哌啶类 |
Amide derivatives | AI19–AI28 | 酰胺类 |
这一步很关键: 文章不是只展示“模型生成了什么”,而是真的把 AI 生成分子合成出来并进行生物活性评价。
在 28 个 AI 生成分子中,有 10 个表现出明显 TYR 抑制活性。其中,AI10 是最突出的初始 lead compound。

AI10 的活性数据如下:
化合物 | L-DOPA 底物 IC50 | L-tyrosine 底物 IC50 | 备注 |
|---|---|---|---|
AI10 | 11.14 ± 1.81 μM | 5.93 ± 0.64 μM | AI 生成 lead |
Kojic acid | 48.17 ± 2.88 μM | 19.98 ± 1.36 μM | 阳性对照 |
β-Arbutin | >800 μM | 307.10 ± 65.52 μM | 阳性对照 |
这说明 AI10 的酶活已经明显优于经典 TYR 抑制剂曲酸和熊果苷。
但是,药物发现从来不是只看酶活。进一步细胞安全性评价显示,AI10 的最大无毒浓度仅为 50 μM,低于曲酸和熊果苷,提示其细胞毒性偏高。
这正是药物发现中最真实的问题:
一个分子有活性,不代表它就是好 lead。 真正有价值的 lead 必须兼顾活性、安全性、理化性质和可优化性。
因此,AI10 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为了改善 AI10 的活性和安全性,作者设计了两条并行路线。
专家路线的核心思路是: 基于 AI10 的结构、TYR 结合模式、已知 TYR 抑制剂构效关系和药物化学经验,系统改造 AI10 的不同结构区域。
作者将 AI10 分成 A、B、C 三个区域,并围绕这些区域设计了三大类衍生物:
系列 | 化合物编号 | 设计思路 |
|---|---|---|
Series I | AI10-m1–AI10-m20 | 以 piperazinone 为核心进行区域 A 修饰 |
Series II | AI10-m21–AI10-m50 | 构建 piperazine-benzyl 类似物 |
Series III | AI10-m51–AI10-m57 | 用 piperidine 替换 piperazine,改善安全性 |
专家路线共设计并合成 57 个衍生物。

结果非常强: 其中 34 个化合物的活性优于 AI10 和阳性对照,并发现两个纳摩尔级抑制剂:
化合物 | L-DOPA 底物 IC50 | L-tyrosine 底物 IC50 | 评价 |
|---|---|---|---|
AI10-m15 | 0.019 ± 0.002 μM | 0.020 ± 0.0004 μM | 强效候选分子 |
AI10-m52 | 0.0063 ± 0.0004 μM | 0.0057 ± 0.0002 μM | 酶活极强 |
这里最关键的药物化学发现是: resorcinol-vinyl moiety 是提升 TYR 抑制活性的关键优势结构片段。
这说明专家路线并不是简单“改几个取代基”,而是通过构效关系分析识别出了真正驱动活性提升的结构要素。
从结果看,专家路线具有几个明显优势:
这正是药物化学家的核心价值。
另一条路线则是继续让强化学习模型围绕 AI10 进行分子生成。
作者以 AI10 为参考结构,将其拆解成查询片段,再通过反应模板和构建块进行片段重组和结构扩展。模型综合考虑 docking 表现、结构相似性、ADMET 预测、合成可及性和药物样性质,从生成分子中筛选候选物。
最终,AI 路线设计并合成了 32 个优化分子,命名为 AI10-a1–AI10-a32。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 AI10-a2:
化合物 | L-DOPA 底物 IC50 | L-tyrosine 底物 IC50 | 评价 |
|---|---|---|---|
AI10-a2 | 0.92 ± 0.21 μM | 0.68 ± 0.06 μM | AI 优化路线代表分子 |
AI10-a2 的活性相比 AI10 有明显提升,说明 AI 并不是只能生成“看起来合理”的分子,也确实有能力发现具有真实活性的结构。
但 AI 路线也暴露出明显问题:
因此,AI 路线的价值不在于“稳定替代药化优化”,而在于它能够提供人类专家不一定会优先想到的结构假设。
这篇文章最有启发性的部分,是它把两种优化策略放在同一 lead compound 上进行比较。
维度 | 专家引导优化 | AI 驱动优化 |
|---|---|---|
起点 | AI10 | AI10 |
设计依据 | SAR、药效团、理化性质、合成经验 | 强化学习、反应模板、片段重组、打分反馈 |
合成数量 | 57 个 | 32 个 |
代表分子 | AI10-m15、AI10-m52 | AI10-a2 |
活性表现 | 整体更稳定,多数化合物活性较好 | 可产生高活性分子,但波动更大 |
结构创新性 | 更贴近已知药化逻辑 | 更容易探索非直觉结构 |
可解释性 | 更强 | 相对较弱 |
开发确定性 | 更高 | 更不确定 |
核心价值 | 收敛、优化、提高可开发性 | 探索、跳跃、拓展化学空间 |

这组比较非常重要。
它说明 AI 的优势不是“比药物化学家更懂药物化学”,而是:
AI 可以快速提出大量结构假设,尤其能够突破专家经验的边界; 药物化学家则能够判断哪些假设更合理、更可合成、更安全、更值得继续推进。
二者不是同一类能力,因此不应该简单放在“谁替代谁”的框架中理解。
更准确的说法是:
AI:扩大搜索空间,提高结构探索能力
药物化学家:压缩不确定性,提高开发成功率
实验验证:淘汰错误假设,形成真实反馈闭环作者进一步通过分子对接分析了代表性化合物与 TYR 的结合模式。
TYR 活性中心包含铜离子,因此金属配位和周围氨基酸相互作用对抑制活性非常重要。
代表性结合模式包括:
化合物 | 主要相互作用 |
|---|---|
AI10 | 与铜离子 Cu401 相互作用,并与 Glu322 形成氢键 |
AI10-a2 | 与 Cu401 配位,与 Glu322 形成氢键,并与 His263、Val283 形成疏水/π 相互作用 |
AI10-m15 | 与 Asn81、His85 形成氢键 |
AI10-m52 | 同时与 Cu400 和 Cu401 发生相互作用,并与 Glu322、Val283 形成相互作用网络 |
文章认为,AI10-m15 和 AI10-m52 能形成更复杂、更充分的相互作用网络,这可能解释了它们显著增强的 TYR 抑制活性。

不过,从 CADD 角度也需要保持理性: 对接结果更多是机制假设,而不是严格的结合自由能证明。真正支持这些分子的核心证据,仍然来自酶活、细胞和体内实验。
AI10 的主要问题之一是细胞毒性偏高。经过双轨优化后,多个分子的细胞安全性得到改善。
作者进一步在黑色素瘤细胞、正常人表皮黑素细胞和角质形成细胞中评估最大无毒浓度。

结果显示,AI10-m15、AI10-m52 和 AI10-a2 的最大无毒浓度均提高到 100 μM,相比 AI10 的 50 μM 有明显改善。
这非常关键,因为 TYR 抑制剂不能只追求酶活。对于皮肤相关应用而言,细胞安全性、皮肤渗透性、局部刺激性和长期安全性同样重要。
因此,AI10-m15、AI10-m52 和 AI10-a2 被进一步作为候选分子进入后续抗黑色素实验。
作者在 B16F10 细胞中建立黑色素生成模型,并用 MT-II 诱导黑色素合成,然后比较候选分子对细胞内黑色素生成的抑制能力。

结果显示:
化合物 | 细胞抗黑色素表现 |
|---|---|
AI10-m15 | 最强,优于曲酸和熊果苷 |
AI10-m52 | 与熊果苷相当,优于曲酸 |
AI10-a2 | 较弱,与曲酸接近 |
这说明,酶活最强并不一定等于细胞效果最好。
AI10-m52 的酶活极强,但在细胞和后续体内模型中的综合表现并不如 AI10-m15。这提示我们,在药物发现中,单一酶活指标不能代表候选分子的整体价值。
一个分子的真实表现取决于多因素共同作用,包括:
因此,AI10-m15 最值得关注,不只是因为它酶活强,而是因为它在多层级实验中表现更均衡。
为了进一步评价体内抗黑色素作用,作者使用斑马鱼胚胎模型进行实验。
斑马鱼胚胎透明、黑素细胞形成清晰,是色素生成研究中常用的体内模型。
在 60 μM 条件下,代表性结果如下:
化合物 | 斑马鱼体内去色素效果 |
|---|---|
AI10-m15 | 20.93 ± 3.37% |
AI10-a2 | 12.68 ± 3.72% |
AI10-m52 | 未显示明显体内抗黑色素活性 |
这进一步说明,AI10-m15 是综合表现最优的候选分子。
相比之下,AI10-m52 虽然酶活极强,但没有在斑马鱼模型中体现出相应优势。这是非常典型的药物发现现象: in vitro potency 与 in vivo efficacy 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线性关系。
这也体现了实验闭环的重要性。没有体内验证,很容易把酶活最强的分子误认为最好的候选物。
作者进一步评价了 AI10-m15 在人肝微粒体和人血浆中的稳定性。
结果显示:
体系 | AI10-m15 表现 |
|---|---|
人肝微粒体 HLM | t1/2 = 123.95 min |
人血浆 | t1/2 = 271.72 min |
120 min 血浆孵育后 | 约 73.13% 母体化合物仍保持完整 |
这些结果说明 AI10-m15 在体外代谢稳定性方面表现较好,可能具有较长体内半衰期和较好的药代潜力。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 AI10-m15 已经可以直接进入临床或应用于产品开发。后续仍需进一步评价:
但作为一个从 AI 生成 lead 出发、经过系统优化获得的候选分子,AI10-m15 已经具备非常好的早期开发基础。
这篇文章最值得反复思考的地方,不只是发现了几个 TYR 抑制剂,而是它展示了 AI 药物发现的合理位置。
AI 最容易被误解成一种“自动发现药物”的工具。 但从这篇文章可以看到,AI 更像是一个高通量的 化学假设生成器。
它能做的是:
但 AI 不能单独完成药物发现,因为它仍然需要:
因此,AI 的真正价值不是替代药物化学家,而是改变药物化学家的工作方式。
未来更有效的模式可能是:
AI 生成结构假设
↓
药物化学家筛选与修正
↓
自动化合成或快速合成
↓
高通量实验反馈
↓
模型更新与下一轮设计
↓
形成 design-make-test-analyze 闭环这也是现代 AI 药物发现最值得期待的方向。
这篇文章很完整,但仍然有一些需要谨慎理解的地方。
文章使用 mushroom TYR 进行酶活测试。虽然这是 TYR 抑制剂研究中常见模型,但与人源 TYR、真实皮肤组织和临床色素沉着问题之间仍存在差距。
对接分析有助于解释相互作用模式,但不能等同于真实结合自由能或真实结合机制。后续仍需要更强的生物物理实验或结构生物学证据支持。
AI 生成分子后,仍然需要人工筛选、合成判断和实验验证。因此,这不是“AI 独立完成药物发现”,而是 AI 嵌入药物化学流程的案例。
AI10-m15 具有开发潜力,但距离真实候选药物、临床研究或产品应用还有很长距离。药代、安全性、皮肤递送、长期毒性和人体有效性仍需系统研究。
这些限制并不削弱文章价值,反而说明它是一个真实、可信、没有过度神化 AI 的研究。
这篇文章真正打动人的地方在于: 它既展示了 AI 的潜力,也承认了 AI 的边界。
它没有把 AI 包装成万能工具,也没有否定药物化学家的经验。 相反,它用一个完整案例说明:
AI 可以扩大探索空间,但药物化学家决定哪些结构真正值得推进。 AI 可以提出非直觉假设,但实验验证决定假设是否成立。 AI 可以加速早期发现,但药物发现仍然需要化学、药理、毒理和药代的系统整合。
这正是当前 AI 药物发现领域最需要的理性态度。
AI 负责打开未知化学空间,药物化学家负责把分子推向真实可开发性。 未来药物发现的核心竞争力,不是 AI 或人类专家单独存在,而是 AI、药化与实验验证形成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