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2 月，新华社记者做了一个实验。他们虚构了一个智能水杯品牌，名字起得很有幽默感，叫泉嘉德，谐音全假的。记者找了做 GEO 优化的服务商付钱投放，几小时后，好几款主流大模型开始推荐这个牌子的杯子，有的还一本正经地报出了电商参考价。

让 AI 在回答里多提你一句，现在是一门正式的生意，行话叫 GEO，生成式引擎优化。SEO 大家都熟，争的是搜索结果页上的排名。GEO 争的是 AI 嘴里那一句话。用户问 AI 什么牌子值得买，答案里有没有你，怎么讲你，就是这门生意经营的东西。

为了搞清楚这门生意，我把中美两边近三年的公开材料翻了一遍，从普林斯顿那篇开创局面的论文，一直看到今年 4 月网信办的清朗公告。翻完的体会是，同一个起点出发，两年半之后，大洋两边长出了两个几乎不认识的行业。这篇文章就讲讲它们各自怎么长的，以及为什么会走岔。

GEO 这个词的出身有点意外，它来自一篇学术论文。

2023 年 11 月 16 日，普林斯顿大学 NLP 组联合 IIT 德里的研究者，在 arXiv 上挂出一篇论文，题目叫 GEO，全称 Generative Engine Optimization，中文译作生成式引擎优化，后来正式发表在数据挖掘顶会 KDD 2024。论文要回答的问题很朴素。在 ChatGPT 这种产品里，没有排名页，只有被引用和不被引用，内容生产者能做什么？

研究者凑了一万条真实查询，覆盖二十五个领域，测了九种优化手段。结果成了后来整个行业的科学底座。最有效的三招是加引用来源，加原文引语，加统计数据，能把内容在 AI 答案里的可见度提升三四成。对本来就排在后面的弱势内容，效果最猛，提升最高到 115%。最没用的一招也很出名，关键词堆砌。传统 SEO 最招牌的手段，在生成式引擎里几乎不起作用，搞过头还起反作用。

这个反直觉发现是整篇论文的题眼。SEO 靠关键词匹配吃饭，生成式引擎认的是可验证性。你说的每句话，最好能指向一个来源、一段原话、一个数字。SEO 教人讨好爬虫，GEO 教人讨好一个会转述你的人。

这个词由学术界命名，而不是营销行业自己造出来，影响了它后来的气质。海外的从业者争论方法时会引这篇论文，工具发布会引，连白帽和黑帽的分界都参考它。它是中美两个市场共同的起点。之后每一步分岔，才让两边渐行渐远。

美国人的预算，被一句证词打开

先看海外线。这条线的转折点在 2025 年 5 月 7 日。

那天是 Google 反垄断案庭审，苹果高级副总裁 Eddy Cue 出庭作证。他说了一句让资本市场炸锅的话。Safari 的搜索量在当年 4 月出现了 22 年来的第一次下降，他把原因归给 AI 聊天机器人。Alphabet 当天跌掉大约 7.5% 的市值。

在这之前，AI 吃掉搜索只是预测，是 Gartner 的报告。Gartner 在 2024 年 2 月预测过，到 2026 年传统搜索引擎流量会掉四分之一。证词之后，AI 吃掉搜索成了写进庭审记录、撼动市值的事实。企业开始动预算。Digiday 当年 8 月的调查显示，82% 的营销人已经给 AI 可见度分了钱，平均把搜索和内容预算的两成多投了过去。

钱进来，工业就长出来了。海外 GEO 的主流形态是订阅软件。Otterly.ai 每月 29 美元起步，柏林的 Peec AI 95 美元起步，老牌 SEO 工具商 Semrush 和 Ahrefs 各自上线了 AI 可见度产品，每月一百美元上下。跑得最快的是 Profound。这家公司 2024 年才成立，2025 年半年连拿两轮融资，2026 年 2 月又拿了 9600 万美元 C 轮，估值 10 亿美元，客户名单里有沃尔玛和 Figma。从成立到独角兽用了两年，当年 Semrush 走完这段路用了十几年。

这些工具卖的其实是测量。Semrush 在 2025 年做过一次大研究，23 万条提示，一亿多次引用，跑了三个月，发现的东西比很多人预想的动荡得多。ChatGPT 引用 Reddit 的比例，8 月初还有六成，9 月中就掉到一成，Wikipedia 从五成五掉到两成以下，几个星期之内引用格局整个重排。Google 的 AI Mode 最爱引 LinkedIn，大约 15% 的回答会引到它，其次是 YouTube，还很照顾自家产品。Perplexity 最爱 Reddit 和 NIH 这类机构站。新内容发布后 24 小时内被引用的概率，AI Mode 有 36%，ChatGPT 只有 8%。

这些数据能被算出来，前提是海外主流引擎的引用全透明，答案里链接可见，可点，可统计。链接可见，行为就可以程序化抓取，工具就能算出引用份额这种指标，企业就愿意为软件掏钱。整条链是通的。

海外也交过学费。2024 年 9 月有人提出 llms.txt 标准，让网站在根目录放一份给 AI 看的站点说明，一时被吹成 GEO 标配。到 2025 年基本被证伪，四大 AI 平台都不用它，审计发现有约 97% 部署了 llms.txt 的站点，AI 爬虫从来没抓取过那个文件。Google 的 John Mueller 把它类比成 keywords meta tag，一个人人都写了、没有任何引擎看的东西。

中国人的焦虑，被一个 App 点燃

中国的引爆点比海外早四个月，路数完全是另一套。

2025 年 1 月 20 日，DeepSeek 发布 R1，开源，免费，推理能力对标 OpenAI 的 o1。一周后的 1 月 27 日，DeepSeek 的 App 同时登顶中国和美国 App Store 免费榜，中国应用头一回。那个春节，数以亿计的人第一次用一个会推理的 AI 问问题，问的就包括某品牌值不值得买。

品牌主们慌了。消费者开始问 AI 买什么，而 AI 嘴里的答案，自己从没参与过。GEO 这个词从无人知晓变成营销圈热词，只用了几个星期。

中国接住这波需求的姿态和海外完全不同。海外企业的第一反应是买工具做监测，中国企业的第一反应是找人办事。于是市场长成了人力的生意。新华社今年 2 月的调查里，国内 GEO 服务按关键词卖，一个词大约 7000 元，10 个词起购。按月付费的，每月 2000 到 3 万，比传统 SEO 贵五倍以上。甲子光年做过一篇调查，标题很直接，叫《月费 3 万，成本为零》。里面写到一个深圳服务商，4.2 万元的套餐里塞了 2000 多篇 AI 批量生成的稿件。最低一档 4800 元，号称能让 DeepSeek、豆包等五家大模型优先推荐你。

交付标准也很行为艺术。有服务商的验收方式是雇一批账号反复问同一个问题，10 个账号提问，8 个显示了你的品牌，就算完成 80%。把 10 个关键词每个 10% 的推荐率，包装成曝光率 100% 交付给客户。腾讯云开发者社区今年有个评估，市面上约六成 GEO 服务是 SEO 换皮。

市场规模连口径都打架。信通院的白皮书说国内超 42 亿元，艾瑞说 2025 年约 6 亿，差了七倍。一个行业连自己多大都没有共识，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注脚。A 股也热闹过。今年 1 月，易点天下、中文在线、天龙集团被当成 GEO 概念股爆炒，网友合称易中天，浙文互联四天三个涨停，随后多家公司公告澄清，自己没有 GEO 业务收入。

材料摆到这里，一个自然的问题冒出来。同一个起点，同一个时间窗口，为什么一边长出工具工业，一边长出人力生意？

表层答案好找。海外的引爆是一个流量事实，企业的反应是理性的，数据证明迁移发生，采购工具，调整内容。中国的引爆是一个用户现象，企业主的反应是情绪的，别人都被 AI 推荐了而我没有，焦虑，掏钱，包月。

但我把材料再往下翻，发现这个解释不够。还有三件更硬的事，把两个市场定了型。

第一件，可测量性。海外引擎的引用透明，链接可见可统计，工具抓下来就能算份额。国内产品的普遍哲学是答案重于出处，引用展示弱。想验证 AI 有没有提你，得人肉去各个 App 里问。工具无用武之地，服务商只能靠人海。验收没法客观度量，玄学就接管了交付。中国 GEO 市场的乱象，根子在测量。一个没法客观度量交付物的市场，劣币驱逐良币是数学必然，道德谴责解决不了。

第二件，工业底子。海外有 25 年成熟的 SEO 工业和深厚的 SaaS 付费文化，GEO 来的时候，Semrush 和 Ahrefs 们把客户、数据、方法平移过来就行。中国的 SEO 从来没有真正工业化过。百度竞价排名垄断了被看见的生意，白帽 SEO 在中国一直是边缘小市场。GEO 来的时候，这边没有工具可以平移，没有人才储备可以用，需求直接砸进了最原始的业态。

第三件，内容生态的结构。海外 GEO 面对的是一个相对开放的网络，官网可被抓取，Reddit 帖子全网可检索，Wikipedia 是英文世界统一的知识底座。中国这边要先过一道微信。公众号的内容，百度从 2021 年起就官方确认搜不到，这个中文互联网最大的内容库只对腾讯元宝开放。元宝 2025 年 2 月接入微信搜索，背靠微信 13.82 亿月活，3 月 3 日就登顶了 App Store 免费榜。做 GEO 的品牌于是面对一个海外不存在的局面，微信生态内的可见度要单独想办法，通用手段够不着。另一头，小红书日均搜索量已经 6 亿次，大约是百度的一半，但它是个独立 App，你没法在上面发带引用来源的白皮书。真正开放可投的中文阵地，压缩到知乎、CSDN、百家号这几个平台。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内容农场的浓度想不高都难。今年 4 月，微信公众平台自己动手，明确不得利用 AI 和脚本替代真人创作，批量删了一波文。平台先一步对 GEO 灰产做了反制。

今年两边都在收敛，收敛的方式是各自的制度给的。

海外走司法和市场轨道。出版商和 AI 引擎的版权战争打了两年多，道琼斯和纽约邮报起诉 Perplexity 的案子还在推进。内容质量靠研究机构揭短。哥伦比亚大学 Tow Center 测了八个 AI 搜索引擎引新闻的能力，超过六成的测试给出错误答案。BBC 牵头的大规模多语言研究发现，45% 的 AI 新闻回答存在失真。这些研究本身构成市场压力，引擎不敢全装看不见。

中国走行政轨道。《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去年 9 月 1 日施行，AI 生成内容强制标识，批量 AI 稿件这种 GEO 主流生产方式直接带上法律风险。今年 4 月 30 日，网信办启动新一轮清朗行动，AI 数据投毒第一次写进整治清单。数据投毒指的就是批量投喂内容污染模型认知，黑帽 GEO 的核心手法。行业层面，商务广告协会拉着 14 家机构发了自律倡议。

两条轨道对从业者的含义完全不同。海外的红线是别人的权利，版权，署名，事实准确。中国的红线是国家的要求，内容合规，来源标识。国内做 GEO 的合规成本是结构性的，你的生产方式本身就要过关。这会加速洗牌，粗放投放的退场，剩下能做合规内容工程的正规军。

如果你是做营销的，这段可能是全文最实际的部分。

海外 AI 搜索的广告已经全面进场。Google 从 2025 年 5 月开始往 AI 搜索结果里塞广告，第三方监测显示，带广告的 AI 结果页占比从 2025 年初的 3% 涨到今年的 25.5%，一年翻了几倍，AI Mode 的广告今年向全部广告主开放。趋势很清楚，AI 答案正在变成新的竞价排名界面。广告位进了答案，自然引用的注意力份额就被稀释，海外的自然可见度红利已经踢完了上半场。

中国正相反，眼下是一个罕见的广告真空。百度因为转型阵痛，在线营销收入连续六个季度下滑，去年三季度同比掉 19%，从四季度起干脆不再单独披露这项收入。市场份额也在缩，StatCounter 的口径下，百度在中国搜索的份额从 2021 年的 87% 掉到如今的 51% 左右，PC 端早在 2023 年 4 月就被 Bing 反超。豆包、DeepSeek、元宝、Kimi，都还没有成熟的广告系统。国产 AI 应用还在贴钱抢用户，商业化整体慢于用户迁移。

这给品牌留出了一个海外已经不再有的局面。现在的中文 AI 答案里，被提及基本靠内容，不靠钱。

但这个窗口有时间限制。字节手握中国最成熟的广告引擎，豆包月活已经 3.82 亿，QuestMobile 今年 6 月的数据，行业总月活 4.99 亿，豆包一家占了大头。一旦字节把豆包的商业化开关拧开，竞价逻辑几乎必然重演。我的判断是窗口还剩一到两年，长短取决于字节把豆包的变现优先级提到多高。

用户大盘上，中国跑得更快。CNNIC 的数字，中国生成式 AI 用户去年底 6.02 亿，占网民一半还多，半年前的 6 月还只有 5.15 亿。美国那边，皮尤今年 6 月的调查是 49% 的成年人用过 AI 聊天机器人。绝对数和增速都是中国快。有意思的还有迁移路径。美国人换的是搜索框，从 Google 的十个蓝色链接换到 Google 自己的 AI Mode，或者去问 ChatGPT，搜索还是那个搜索。中国人换的是 App，从百度换到豆包、DeepSeek、元宝，还有一半年轻人早就不在传统搜索引擎里，小红书和抖音就是他们的搜索引擎。所以在中国做 GEO，战场天然分散，大模型们、微信搜一搜、小红书、抖音，每个平台的玩法还不一样。

写到这里，可以回到开头那个不存在的杯子了。

泉嘉德能骗过大模型，靠的是普林斯顿论文那套手段的反面。没有产品，没有证据，只有批量投放的内容和制造出来的提问热度。论文测出的最强信号，引用来源，原文引语，统计数据，翻成大白话就是，把证据摆出来。这个朴素的道理穿过国界，穿过引擎，穿过监管风格，是两个市场共享的唯一底座。两边剩下的所有区别，都是各自的互联网长出来的骨骼形状。

搜索引擎统治了三十年，价值都锚定在用户到达你的页面这个动作上，网址，排名，点击，跳出率。现在人类获取信息头一次出现了不到达。用户看完 AI 的转述就走，品牌被提及，被推荐，全程没有一行日志属于你。

当机器开始替人做决定，谁有资格被想起。海内外的一切区别，都是在回答这同一个问题时，交出的两份不同答卷。

AI 争着推荐一个不存在的品牌

AI生成式引擎优化(GEO)已成为新兴营销赛道，中美市场分化显著：美国以订阅软件工具为主，利用透明引用数据驱动决策；中国则依赖人力服务，面临测量难题与合规挑战。品牌需把握当前国内广告真空期，通过内容证据建立AI可见度，窗口期约一至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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