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健康本源学的建成环境健康范式与设计策略

吴心玥, 倪旻, 王依明. 基于健康本源学的建成环境健康范式与设计策略[J]. 住区, 2026(3):126-136.

A Salutogenic Perspective on the Health Paradigm Shift and Design Strategies in the Built Environment

摘要：全球公共卫生正面临流行病学转型，传统以致病论为核心、聚焦消除风险因素的防御性医疗范式已难以有效应对复杂的健康挑战，关注健康起源与资源动员的健康本源学为建成环境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首先系统梳理从致病论向健康本源学转型的理论背景，解析健康本源学视角下建成环境健康生成的核心机制及其空间转译策略，阐述建成环境如何通过提供可理解感、可管理感和意义感来增强个体应对压力的能力。随后针对疗愈与照护环境、城市公共空间两类典型场景，总结了空间设计策略。最后展望未来的研究议程，提出应推动建成环境从被动的空间容器转化为主动促进全民健康的积极资源。

关键词：健康本源学，建成环境，健康环境，心理一致感，广义抵抗资源

Abstract：Global public health is undergoing an epidemiological transition, and the traditional defensive medical paradigm centered on pathogenesis and focused on eliminating risk factors is no longer sufficient to effectively address complex health challenges. Salutogenesis, which emphasizes the origins of health and the mobilization of resources, provides a new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for research on the built environment. This study first systematically reviews the theoretical background of the shift from pathogenesis to salutogenesis, analyzes the core mechanisms and application strategies of salutogenesis in the field of the built environment, and explains how the built environment can enhance individuals’ capacity to cope with stress by supporting comprehensibility, manageability, and meaningfulness. It then summarizes spatial design strategies for two typical contexts: healing and care environments, and urban public spaces. Finally, future research directions are discussed, and it is proposed that the built environment should be transformed from a passive spatial container into an active resource that promotes population health.

Keywords: salutogenesis; built environment; health-promoting environment; sense of coherence; generalized resistance resources

一、引言

1、时代背景

全球公共卫生领域当前面临严峻挑战，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非传染性疾病（NCDs）如呼吸系统疾病、心血管疾病以及抑郁症等精神疾病导致了全球65.3%的死亡，已成为当代公共卫生的主要负担。与此同时，全球人口老龄化趋势显著，欧盟数据显示65岁及以上人口比例持续上升，我国2024年末该数据也已高达15.6%。人口结构的变化伴随着慢性病患病率的增加，使得亚健康状态和带病生存成为常态，社会医疗资源面临巨大压力。

健康受到个体遗传、心理认知、生活方式、外部环境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外部环境作为重要影响因素，不仅是生存空间，更是支持身心健康的关键资源。人类对这一环境角色的认知经历了深刻演变：在古代，无论是中国、印度的传统医学，还是古希腊希波克拉底的医学观，都强调环境是人体健康的延伸，倡导一种整体论式的健康观；进入近代工业化时期，恶劣的城市环境成为健康的重大威胁，促使社会开启卫生治理运动，人类开始利用物理环境的重塑来系统性地维护公共卫生。由于现代人大部分时间处于人工环境之中，建成环境已超越了单纯的物理庇护功能，成为承载归属感与能动性的载体。基于建成环境视角，探索如何将环境从被动的物理容器转化为主动促进健康的积极资源，将有助于全球各国应对前述健康挑战。

2、理论起源与定位

自19世纪细菌学说建立以来，医学关注点从传统的整体治疗转向了对外来致病因素的精准干预，致病论成为了主导西方医学、公共卫生领域的核心理论范式。致病论建立在风险因素与疾病的逻辑链上，擅长识别病因、控制危险因素并实施治疗，并形成了一套以诊断和治疗为核心的高效医疗体系。

上世纪中叶以来，人类社会经历了以慢性病与心理压力为特征的流行病学转型。公共卫生关注的焦点从聚焦急性传染病的“第一健康时代”，过渡到关注慢性病的“第二健康时代”，并正向以健康资源为核心的“第三健康时代”转变。随着流行病学特征的深刻转变，传统致病论在应对复杂健康挑战时的局限逐渐暴露。致病论的健康观具有典型的二元对立性，将健康与患病视为可分割的两端，这种缺陷导向的健康观已无法充分表征健康的多维性。因此，学界开始寻求一种能够同时关注“健康生成”与“资源动员”的互补范式。

在此背景下，医学社会学家Aaron Antonovsky于1979年在其著作《健康、压力和应对》中提出了健康本源学（Salutogenesis），试图重新界定健康研究的核心问题。他试图追问健康本源问题：“是什么创造了健康？”这一提问标志着研究焦点从传统的“疾病起源”向“健康起源”的转变。这一转变深受当时前沿思想的影响，包括Hans Selye对一般适应综合征（General Adaptation Syndrome）的解释、René Dubos对适应能力的强调，以及John Cassel关于社会支持的论述共同构成了该理论的认识论基石。

Antonovsky认为，健康的起源在于个体识别和运用能够支持健康的资产与广义抵抗资源（Generalized Resistance Resources, GRRs）的能力，以及由此产生的核心概念——心理一致感（Sense of Coherence, SOC）。强大的心理一致感使个体能够以可理解、可管理且有意义的方式来看待和应对生活压力，它可以增强人们应对严苛情境的能力。此外，健康本源学将致病论作为必要的理论补充：前者关注健康的生成机制，后者关注疾病的去除过程，两者共同作用，构成健康研究的互补视角。

健康本源学在现代健康理论谱系中占据着独特的位置，并为建成环境视角提供了新的解释框架。与侧重积极情绪特质的积极心理学或聚焦特定逆境恢复的韧性理论不同，健康本源学着眼于解释个体在普遍压力下的健康维持机制，与社会生态健康模型（socioecological model of health）兼容，将健康视为多层级系统互动的产物。这种宏观视角能有效整合建筑学与环境心理学的经典理论，无论是强调通过物理环境提供控制感与社会支持的社会心理支持设计（Psychosocially Supportive Design）与支持性设计理论（Supportive Design Theory），还是关注能力与压力平衡的能力—环境压力理论(Competence-environmental Press Theory)，本质上都是在阐述环境如何作为一种外部资源来维持心理一致感。基于这一逻辑，建成环境设计的思维范式得以转变，从传统关注污染治理的风险景观（Riskscapes）管控，转向主动提供健康资产的资源景观（Resourcescapes）营造，将建成环境重构为支持人类全生命周期发展的广义抵抗资源库。

既往研究在建成环境与健康的关联性方面已取得大量成果，揭示了街道空间通过促进体力活动、缓解心理压力及增强社会交往影响公共健康的综合路径。此外，康复景观实践证实，恢复性环境与作业活动协同能有效缓解高压人群的心理压力。随着研究的深入，学者们不仅揭示了自然疗愈环境通过神经与免疫调节促进人体健康的深层生理机制，还将此类空间干预拓展至更多特定群体，证实了城市绿色空间能通过环境调节与神经内分泌调控等多维路径有效改善老年人的睡眠质量。同时，研究者们通过主观自我评价量表、行为观察及神经生理检测等手段，量化环境对人群身心状态的影响。然而，无论是研究取向还是实证发现，仍多侧重于物质环境要素的客观测度或特定行为的调研，对于个体在环境压力情境下如何通过心理调节机制识别与动员健康资源，从而维持健康状态的探讨仍显不足，相关领域亦缺乏系统性的综述与机制整合。因此，本文在系统综述相关研究的基础上，对基于健康本源学的建成环境健康范式进行整合性阐释，并探讨其设计转化路径，以期为我国健康导向的空间实践提供理论支撑。

二、健康本源学的主要概念与理论框架

1、心理一致感（SOC）：应对压力的核心取向

心理一致感是健康本源学的关键概念，它指个体对世界保持的一种普遍、持续且具有动态调节性的整体信任取向，使人能够更好地理解压力来源、识别可用资源，并在从安适到失适的连续体（Health Ease/Dis-ease Continuum）中维持或促进自身的健康状态。心理一致感包含三个相互关联且共同作用的维度，这三者结合了认知、行为和动机因素，构成了应对压力的机制：①可理解感（Comprehensibility）：这是SOC的认知成分。它指的是个体感知到的、来自内部和外部环境的刺激是否是有序、一致、结构清晰、可预测且可解释的信息。可理解感是应对压力的认知先决条件，是一种认知变量。②可管理感（Manageability）：这是SOC的工具/行为成分。它指的是个体感知到有足够的资源可用于应对和满足生活中的挑战或需求。这种资源可能由个体自身控制，也可能由具合法性的支持者控制。③意义感（Meaningfulness）：这是SOC的情感/动机成分。它指的是个体认为生活在情感上是有意义的，认为所面临的问题和挑战值得投入精力、承诺和参与。意义感是SOC最关键的动机核心，它提供了行动的驱动力，引导个体将注意力转向值得投入的领域。

这三个维度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持续互动并形成总体性的因素。心理一致感的作用机制是使个体能够将压力视为可理解且可控的挑战，从而产生动机去识别和使用资源（图1）。

图1 SOC框架

2、广义抵抗资源（GRRs）：环境与个体的资源库

广义抵抗资源是促进心理一致感发展的资源基础。Antonovsky将其定义为任何有助于有效压力管理的个体、群体或环境特征。GRRs具有广泛效用性，能有效对抗多种压力源。当GRRs缺失时，会形成广义抵抗缺陷（Generalized Resistance Deficits, GRDs）。

1）GRRs的分类

GRRs是多维度的，存在于个体内部或外部。GRRs主要可归纳为以下几类：

表1 GRRs的分类

2）GRRs促进SOC的内在机制

GRRs通过提供有意义、连贯的生活经验来促进和塑造心理一致感的发展，其关键在于个体是否具备识别、使用和重复使用这些资源的能力。GRRs主要通过塑造四种关键的生活经验来构建心理一致感：①一致性：个体在成长和生活中接收到的信息是清晰、有秩序、结构化和可预测的。高一致性的经验构成了对世界的基本信任，是可理解感的基础。②负荷平衡：个体遇到的挑战和需求与自身或外部资源之间存在适当的平衡，避免了资源透支或资源闲置。这种平衡的应对经验支持了可管理感的发展。③参与决策制定：个体有机会实质性地参与决定自身命运和决策，而不是被动地受环境或他人摆布。这种能动性提供了意义感的根基。④情感亲近：个体在其所属的社会群体中能感受到情感纽带和归属感。与参与结果塑造类似，情感亲近与意义感相关。

上述广义抵抗资源、生活经验与心理一致感之间的作用路径共同构成了健康本源学的核心理论模型（图2）。

图2 健康本源学简化模型

3、量化工具：SOC量表的发展

为了将健康本源学的核心概念转化为可操作的实证指标，Antonovsky开发了心理一致感量表。该量表主要有两个通用版本：包含29个条目的完整版（SOC-29）和包含13个条目的简版（SOC-13）。量表涵盖了可理解感、可管理感和意义感三个维度，采用7点计分，总分越高代表个体的心理一致感水平越强。

大量实证研究证实了SOC量表具有优异的信效度和跨文化适用性。SOC-29的Cronbach's α系数在0.70至0.95之间，SOC-13则在0.70至0.92之间，证明其可靠性和有效性。截至目前，该量表已被翻译成至少51种语言，并在全球50个国家得到验证和应用。我国学者也对SOC量表进行了汉化修订，并进行信度、效度的检验，证实了其在中国文化中具有适用性。

三、健康本源学驱动的建成环境范式转型

1、演进与反思：建成环境健康范式的历史图景

长期以来，建成环境的设计深受生物医学模式的主导，遵循致病论的逻辑，将健康视为没有疾病的状态。无论是早期的卫生运动关注物理隔离与卫生条件的改善，还是现代主义建筑将医院视为治疗机器的功能主义倾向，均属于关注缺陷的防御性策略。该范式虽然在传染病防控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也导致建筑环境呈现出机构化与冷漠的特征，忽视了使用者在情感、社会层面的需求，难以主动促进人类福祉。面对现代复杂的健康挑战，引入健康本源学视角，有助于超越传统框架，推动建成环境设计的范式重构。

2、理论转译：从物理环境到广义抵抗资源

1）资源转化机制

健康本源学将关注点从治疗疾病转向创造健康，使建成环境成为主动促进健康生成的媒介。在健康本源学框架下，建成环境被视为一种GRRs，具备主动促进健康的潜力。环境中客观存在的物理特征是潜在GRRs，只有当这些环境特征被个体识别、感知并有效利用时，才能转化为实际的GRRs，最终增强个体的心理一致感。即使环境资源客观存在，若因质量不佳或可达性较低而未被使用，也无法有效提升个体的健康福祉。

2）尺度差异与资源特性

Barton和Grant提出的人类聚居地的健康要素框架，将影响健康的各类环境与社会要素构建为一个以人为中心的多圈层生态模型（图3）。在该框架中，建成环境作为关键的中间圈层不仅能直接影响个体的健康状况，还会通过改变人类的活动模式和生活方式产生连锁效应。由此可见，建成环境中的GRRs存在于多个尺度，其特性各异：①宏观尺度（城市/社区）：城市规划、基础设施和社区网络构成了宏观资源网络。这包括交通系统、绿地公园、社会服务设施的公平与稳定供应等。例如，基础设施可以提供连接性和可达性来影响资源的分配，进而支持健康。②微观尺度（建筑/室内）：建筑设计、室内环境质量、家具布局等提供了微观控制权和个性化的机会。例如在居住环境中，人们对温度、光线、声音水平的自主干预能力是其参与并适应环境资源的关键。

图3 邻里健康和福祉的决定因素

3、核心机制：SOC三维度的空间转译与设计原则

1）可理解感：认知秩序

在建成环境中，可理解感转化为对认知秩序的支持：①寻路系统与空间布局逻辑：可理解感与城市设计中的图像性、可理解性和可辨识性概念相呼应。寻路设计是其关键，例如采用清晰的空间逻辑（如脊柱式、节点式布局）、设置战略性地标（如雕塑），可显著降低认知负荷，减少迷失感和焦虑。②熟悉感与一致性：通过使用熟悉的文化元素、形式和材料来构建语境熟悉感，可以增强个体的安全感和对环境的理解。对于认知受损人群，须创造逻辑性、非重复性和结构化的空间，以应对其空间记忆障碍和感知认知障碍。

2）可管理感：资源可得性与控制权

在建成环境中，可管理感转化为资源可得性和行为控制感：①资源可得性：建成环境需促进社会支持系统的可达性。例如，设计提供私密交谈空间促进社交互动，以及为家庭成员提供便利的休息和等待区域，使个体能够掌控社会资源。②行为控制权：自主适应和个性化是增强心理一致感的关键健康因素。设计提供环境控制系统（如可调节的照明、温度）使使用者能够主动干预环境以满足其特定需求，从而增强行为控制感。

3）意义感：动机与存在感

建成环境通过连接个体的情感和价值体系来激发意义感：①场所精神与文化认同：设计可以融入地域主义和本土材料，唤起场所精神与记忆，从而使空间具有情感归属感，同时应避免设计过于均匀、静态和中性，进而导致环境乏味。②亲自然元素与美学：积极的美学特质（如亲自然元素、艺术品）可以支持意义感。自然界的分形图案能促进精神和情感的恢复。环境中的自然元素如植物、水通过激发积极分心，唤起个体的积极情感、保持其注意力和兴趣。

表2 GRR与建成环境转译及SOC维度对应关系

四、典型场景的应用实证与设计策略

1、疗愈与照护环境：针对脆弱群体的资源补偿

无论是面对急性健康危机的患者，还是面临功能衰退的老年群体，其共同特征是身处高压力或能力下降的脆弱状态，且往往处于机构化的环境中。在这种情境下，建成环境须作为关键的广义抵抗资源来补偿个体能力的不足，维持心理一致感。结合支持性设计与环境压力等理论，该补偿路径依托SOC的三维度，将空间设计与最终疗愈结果紧密相连（图4）。具体而言，这些维度可转化为以下设计策略：

1）可理解感：认知支持与环境正常化

脆弱群体（如认知症患者或焦虑的病患）常面临认知负荷过载和空间迷失。①消除歧义与寻路：针对医院环境，设计需提供清晰的认知秩序。例如，医疗街模式利用类似城市街道的可识别性提供定位；墨尔本皇家儿童医院利用大型艺术品雕塑作为战略性地标，显著降低了寻路的认知负担。Golembiewski指出，清晰的叙事顺序能强化人们对环境的理解。②正常化与熟悉感：针对认知受损的老年人，关键在于消除机构化特征。设计应采用家居式的建筑语言和装饰（如小规模建筑群、山墙屋顶、特定形式的门窗）来重现家的氛围，利用认知原型元素唤起记忆，从而增强环境的可预测性和安全感。在认知症照护中，公共空间的区分和私人空间个性化等设计方法已被证明能减少响应性行为症状。

2）可管理感：环境控制与功能补偿

患者和老年人往往处于无助和被动的状态，其对自身身体和环境的控制权被剥夺。①环境控制与选择权：设计应提供环境控制的资源，这包括允许使用者自主调节照明、温度、开窗通风，以及提供24小时的选择权，如选择独处或社交。相关研究表明，日光暴露等环境控制手段可减少抑郁和躁动，从而减少药物治疗剂量。②无障碍与物理补偿：无障碍设计是支持独立性的基础。走廊扶手等简单设施能提升独立程度，防止老年人因环境限制而产生无助感。强大的心理一致感与老年人更高的生活质量相关。无障碍设计和互动装置通过支持独立性和提供积极分心，有效缓解压力与焦虑，防止身心机能的过快衰退。③社会资源动员：设计应促进社会支持系统的可达性。例如，医院中舒适的候诊区和休息室可维持患者与家属的社会交往；养老设施中设计促进代际互动和探访的公共与私密空间，有助于动员社会网络资源。

3）意义感：激发情感联结与积极分心

意义感是驱动康复和生存意愿的核心动力，设计需对抗机构带来的社会隔离与情感冷漠。①叙事与希望：医院设计应通过建筑语言表达生命力与希望。例如，皇家儿童医院设置的猫鼬庭院激发患者的好奇心；Wilcannia医院为原住民设计的宽阔阳台则体现了对部落习俗的尊重，这种文化联系激发了情感投入。②自然疗愈与有目的的活动：在养老环境中，允许居民用个人物品和家具装饰房间可以维持自我认同。同时，提供安全的户外花园鼓励园艺等有目的的活动，能有效抵御生存意愿的衰退，产生生命的意义。Ulrich的研究发现住在窗外有自然景观的病房（如树木）的患者的住院时间更短。户外疗愈花园作为一种恢复性资源，能够减轻患者、家属和医护人员的压力和焦虑。

图4基于SOC三维度的疗愈与照护环境空间资源补偿路径

2、城市公共空间：日常生活的健康生成网络

对于一般人群而言，城市公共空间（如街道、公园、广场及滨水区）构成了宏观层面的广义抵抗资源。这些日常空间不仅承载着城市生活的各项功能，更作为一个巨大的健康生成网络支持居民的心理一致感。在此过程中，城市公共空间设计的核心在于将风险景观转化为资源景观，进而构建出健康生成路径（图5）。为了落实这一目标，设计可从以下三个维度进行转译，以确保环境是可理解、可管理且有意义的。

1）可理解感：易读性与空间秩序

现代高密度城市常因复杂的肌理和信息过载导致居民产生空间迷失感和不安全感，增加了认知负荷。①易读性与认知地图：城市环境需要提供清晰的认知地图。构建清晰的路径、边界、区域、节点和地标能帮助人们建立稳定的空间认知体系，从而减少因方向迷失带来的心理压力。②环境的可预测性：清晰的街道界面导向和明确的空间边界不仅增强了视觉的丰富性，更营造了一种可预测的空间体验。当环境信息是连贯且无歧义时，居民能更好地预判环境刺激，从而维持心理的稳定与安全感。

2）可管理感：可达性与基础设施

可管理感在城市尺度上体现为环境赋权，即居民是否有能力利用环境资源来有效满足日常需求。①环境赋权：这一维度依赖于可达性。将便利设施集中布置在公交站的合理步行距离内，能使街道空间对使用者而言更易于掌控与利用，进而支持人们的活动。②资源的公平分配：资源的实际可用性是关键。针对巴塞罗那海滩的研究显示，公共空间在缓解社会健康不平等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居住在距离海滩2公里范围内的人群报告身体状况良好的概率更高，且这种健康促进效应在低收入群体中更为明显。这表明公平分配的公共蓝色空间可以作为一种补偿性资源，缓冲社会经济地位低下带来的健康风险。

3）意义感：自然疗愈与场所依恋

意义感源于情感投入与价值确认，城市公共空间需转化为能够提供精神恢复和情感寄托的场所。①自然疗愈与软关注：城市中的绿色基础设施和蓝色空间是激发意义感的重要媒介。自然元素能触发软关注，帮助个体恢复精神疲劳，提升主观活力。Wheeler等人利用英国人口普查数据研究发现，居住环境中的自然景观密度与居民的自评健康状况相关，良好健康率与绿地类型（阔叶林、耕地与园艺林等）的密度呈正相关。这表明宏观层面的环境构成了支持健康的物理资源库。②场所精神与环境认同：公共广场和街道是社会互动的容器，通过提供偶遇机会增强社区凝聚力。当物理空间承载记忆时，便转化为了具有场所精神的地方。Völker等人针对德国城市的对比研究指出，城市蓝色空间能够提供认同感和沉思体验，显著提升了居民的心理健康水平。这种心理连接强化了意义感，成为对抗都市精神压力的重要缓冲。

图5基于SOC三维度的城市公共空间规划健康生成路径

综上所述，健康本源学中的三个维度诉求，需通过特定的空间设计要素来进行承载与映射。这一过程将个体内在的应对机制转化为外在可见的物理环境支撑，实现了从理论到空间设计的落地（图6）。

图6基于SOC三维度的空间转译与设计要素映射关系

五、结论与展望

1、结论

健康本源学的核心贡献在于推动了医学和设计思维的范式转移。它超越了致病论的二元对立健康观，将建成环境重新定义为一种重要的广义抵抗资源。促健康设计的目标不再仅仅是消除有害或致病元素，而是主动提供资源，将心理一致感转化为具体的、可操作的设计原则，为医疗环境和养老设施等高压场景和城市公共空间的设计提供了系统性、跨学科的理论基础。

2、未来研究议程展望

为推动健康本源学在建成环境领域的进一步成熟与发展，建议相关研究未来重点讨论以下几个议题：

（1）宏观视野的扩展。未来的研究可将焦点从个体微观健康扩展到宏观社会和生态层面，深化“行星健康本源学”视角。不再将自然环境视为被动消费的资源，而是将其视为与人类平等互惠、共同演进的共生实体，探讨人类健康与生态系统活力之间的深层耦合关系。同时，加强健康本源学与可持续发展目标的深度整合，探索如何通过优化城市宏观策略来应对气候变化等全球性压力源。

（2）方法论的深化。为更精准地揭示环境对心理一致感的作用机制，加强定性与定量结合的研究方法，通过理论、叙事分析等定性手段捕捉个体在特定空间中的感知，辅助量化的生化指标等进行交叉验证。同时，进行纵向研究来探明心理一致感的形成、发展及其在生命不同阶段的稳定性，观察个体在面对重大生活事件或生命阶段转型时环境资产如何动态支持心理一致感。此外，还可以开展跨文化比较研究，探索非西方语境下个体感知与利用GRRs的差异化模式。

（3）数字化和技术整合。探索数字化技术和建筑信息模型（BIM）在设计和管理促健康环境中的应用潜力。通过数字生活为个体提供更高效的健康信息获取途径和社会连接支持。数字化技术可以作为新型GRRs，但研究必须保持对数字鸿沟的警惕，防止技术排斥演变为新型的抵抗资源缺陷，确保数字化干预措施能够以包容、透明的方式服务于全人群，而非成为弱势群体新的压力源。

图表来源

图1、4~6：作者自绘

图2：改绘自文献[29]

图3：根据文献[32]重绘

表1、2：作者自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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