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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讲一个人的故事.
1997年冬天,沈阳街头。
一个年轻男人牵着女儿的手,刚从厂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买断工龄。
他回头看了一眼厂门。那个门他走了十五年,从学徒工走到车间主任。今天开始,他跟这个门没关系了。
女儿问他,爸爸我们回家吗。
他说回家.
但他不知道家还能撑多久。
那一年,全国有2715万国企职工跟他一样。他们都拿到了一张纸。报纸上管这叫分流。文件里管这叫减员增效。他们自己管这叫,完了。
将近三十年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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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北京中关村某OPC创业社区。
玻璃门上还贴着OPC创业孵化中的标语。工位空了快三成。桌上剩几张废纸。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AI agent产品说明书。
一个24岁的博士生阮泽兴,三个月前揣着十万块坐在这个工位上,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三个月后,他注销了公司,回了学校。
他做的AI办公智能体,能自动处理报表和会议纪要。技术没问题.问题出在没人买单.
中小企业要么说用不上,要么把价格压到连电费都不够。最惨的一个月,他接了两个小单,加起来不到三千块。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我以为AI是杠杆,后来发现自己是杠杆。
这两个场景隔了将近三十年。但你要是仔细看,剧本几乎一模一样。
第一阶段,造梦。
九十年代的说法是,市场经济是大方向。改革阵痛是暂时的。下岗是为了更好的明天。每个厂子的大喇叭都在广播。每个车间的黑板报都写着,今天的分离是为了明天的重逢。
2025年的说法是,AI降低创业门槛。一人公司是未来。超级个体时代来了。每个创业社区的墙上都贴着一人成军月入百万的海报。每场路演的PPT上都有AI赋能四个大字。
第二阶段,入场。
九十年代,工人们信了。他们觉得国家不会不管,觉得改革完了日子会更好。有人拿了几万块钱买断工龄。有人去再就业培训班学插花和电脑。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几万块钱要撑十年。
2025年,创业者们信了。全国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半年内突破1600万家,占企业总数的27.4%。杭州鸿鹄汇OPC社区收到1300多个项目申请。上海临港推出超级个体288行动。苏州吴江发布十条扶持政策。算力补贴,免租工位,专项基金,各地比着砸钱。
一个苏州的跨境电商总监王超,辞了职,拉着前同事一起做AI选品。他跟我说,门槛低,见效快,AI帮我选品,我躺着赚钱。
五个月后,他关了公司。
第三阶段,发现不对劲。
九十年代的工人们发现,再就业培训班教的东西根本找不到工作。学插花的去不了花店。学电脑的去不了公司。因为所有地方都在裁员。他们四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技能单一。出去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2026年的OPC创业者发现,AI确实能降低门槛,但降低的是所有人的门槛。你做AI教育工具,半年内冒出几十家一模一样的。你做AI选品,选出来的产品同质化到在平台上根本卖不动。你做AI智能体开发,算力补贴只够基础款,高端算力得自己掏钱。三个月烧光十万。
上海做AI语言学习的王乐宇,去年底入驻静安区某OPC社区,工位免租。今年三月关了公司,重新找了份工作。
他跟我说,我以为我赶上了风口,后来发现我赶上了风口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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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第四阶段,收割完成,叙事更新。
九十年代末,国企改革被定义为伟大的历史进程。下岗职工的牺牲被写进教科书,变成改革代价。代价这个词很妙。它把人变成了数字,把痛苦变成了经济学名词。
2026年,OPC创业潮的第一批倒下者开始被定义为行业洗牌。洗牌这个词也很妙。它把失败变成了过程,把人变成了泡沫。
你看,语言从来没变过。
下岗不叫失业,叫分流。裁员不叫解雇,叫优化。垄断不叫垄断,叫生态闭环。收割不叫收割,叫市场出清。
每一个词都在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合理的,甚至必要的。你只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叙事之外,更值得关注的是人的反应。
九十年代的下岗工人,大多数沉默了。他们不知道该怪谁,也不知道能怪谁。有人去摆地摊,有人去蹬三轮,有人去南方打工。他们把那张买断工龄的纸锁进抽屉,再也不提。
2026年的OPC创业者,大多数也沉默了。他们注销了公司,删掉了朋友圈的创业日记,重新更新了简历。有人回了大厂,有人考了公,有人去送外卖。
但有一个区别.
九十年代的工人,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信息不透明,没有互联网。他们只能从报纸和电视上获取信息。而报纸和电视只会告诉他们,改革在深化,形势在好转。
2026年的创业者,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有手机,有社交媒体。能看到Builder.ai估值16亿美元然后破产清算的新闻。能看到AI墓地收录的1289个失败项目。能看到清科数据说2024年AI领域融资额暴跌40%。
他们知道自己在赌。他们只是觉得,自己不会输。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但问题不只是资本。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资本收割的本质,到底有没有变过.
九十年代,国家说改革,工人下岗,国有资产重组。谁赚了,买下国有资产的人。谁亏了,2715万下岗工人。
2020年代,资本说AI革命,创业者入场,算力公司涨价,云服务商收割。谁赚了,卖算力的英伟达,卖云服务的微软和亚马逊,卖课的知识博主。谁亏了,1600万OPC创业者,和那1289个进了AI墓地的项目。
Builder.ai欠亚马逊8.5个亿,欠微软3个亿,最后五地同时破产。创始人骗了投资人八年,用印度程序员冒充AI写代码。这个故事听起来像个笑话。但笑话的背后是,资本在这八年里赚了管理费,赚了carry,赚了IPO前的估值溢价。亏的只有最后接盘的人。
你说这跟九十年代有什么区别。
当年买断工龄的几万块钱,和今天OPC创业者的十万启动资金,在资本眼里都是一样的。都叫沉没成本。当年厂里的大喇叭和今天创业社区的海报,在资本眼里也是一样的。都叫获客渠道。
变的从来不是收割的方式,是收割的故事。
但我不想只说资本坏。这样说太廉价了。
我想说的是一个更残酷的事实,清醒本身也是有门槛的。
九十年代的工人,他们没有选择。信息不流通,没有退路,四十多岁带着一家老小。你让他清醒,他清醒了又能怎样。
2026年的创业者,他们其实也没有太多选择。经济下行,职场内卷,35岁危机。他们清楚OPC可能是坑,只是在所有坑里选了一个看起来最漂亮的。
一个朋友跟我说,我知道大概率会亏,但总比在工位上耗着强。
这句话才是真正值得琢磨的.
当清醒的代价是承认自己没有出路,很多人宁愿选择相信叙事。因为叙事至少给了他们一个动作,一个方向,一个我可以做点什么的感觉。
这种感觉本身就是被定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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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理解是这样的。
历史确实只是给了一个更好听的故事叙事。但这个叙事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人们需要它。
九十年代的下岗工人需要相信改革是对的。因为不相信的话,他们那十几年的青春就白费了。
2026年的OPC创业者需要相信AI是未来。因为不相信的话,他们那十万块和半年的时间就白费了。
人不是被叙事骗了。人是主动走进叙事的。因为叙事给了他们一个解释,一个意义,一个我可以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资本做的事情,只是把这个叙事做得足够好听,好听到你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做选择。
最后说一个细节.
我走访那些OPC创业社区的时候,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那些已经关掉的公司,工位上留下的东西都差不多。几支笔,一个水杯,一盒没吃完的泡面。但有一张工位上留了一本书,书名叫从零到一。
书被翻得很旧,很多页都折了角.
我不知道那个创业者在离开之前有没有再看一眼这本书。但我猜,他大概已经明白了。从零到一这个说法,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
因为大多数人的故事,是从零到零.